一个不愿回家的小女孩 同事的侄女读高三,还有七十多天就要高考了。就在这紧要关头,她的情绪出了问题,焦虑,烦躁不安,哭泣。她妈妈来找我给看看。我要求先见见她女儿,可她妈妈十分为难地说:“她现在连我们的面都不愿见,肯定不愿来医院。您能不能到我家去看?”我表示这样不大妥当,还是先尽量说服她来医院看病。医院象医生的“庙”,菩萨离开了庙宇其法力就会大打折扣,因此我不愿轻易到病人家里看病。
两天后的一个下午,两个女孩来到我的诊室。走在前面的女孩落落大方地对我说道:“我是陪她来看病的。她妈妈前天来找过您。她叫张华蛩辉敢庖杪枥矗砸遗闼黄鹄础N颐鞘峭А=桓龆嘈瞧诶矗恢趺锤愕模苁切纳癫欢ǖ模峡巫⒁饬Σ患校?奁惺毕笠⒎杷频钠疵敖校窃趺慈耙踩安蛔。劭椿褂辛礁鲈戮鸵呖剂耍庋淖刺嫒么蠹业P摹M跻缴欢ㄒ锇锼。 ?/p>
“你先别着急,容我先把情况了解清楚。”我先把这位热情的,说话象开机关枪一样的女孩稳住,然后回头问一直一言不发的张华:“你看,大家都在为你担心,你能自己把情况说说吗?”
张华抬起头对我礼貌地笑了笑说:“要我说?说什么呢?不,我对您不了解。对一个陌生人我能说什么呢!”
她说话就象是在背台词一样,完全把我当在“门”外。我只好试探地问道:“你来找我,希望我能为你做点什么?”
“不,我不想找你,我不想找任何人。谁也帮不了我。是她们硬劝我来的,所以我就来试试。”她仍拒我于千里之外。
“试什么?”我试图从这一“门”缝中挤进去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把门关得更紧。
“心理咨询有一个基本原则,即自愿原则。如果你本人不愿意,再高明的心理医生也无法帮助你。好比一个人落水了,岸上的人伸给她一根木棍,她只要伸手抓住木棍,她就有获救的希望。如果她就是不愿意伸手,那么只有靠她自己救自己了。假如她是为了某种伟大的信念而拒绝别人的救助,会赢得人们的同情和钦佩。是什么信念使你拒绝任何人的帮助?”眼看硬挤不行,我只好“曲线救国”,换个话题让她开口讲话。同时也向她暗示,如果坚持这种拒绝的态度,谁也无法帮助她。
张华仍不愿意谈她的问题。我只好对她的同学说道:“很抱歉,我无法帮助她。”我当时想,这的确是心理医生的局限,她需要精神科的治疗。看到谈话什么结果都没有,张华的同学非常失望地说道:“王医生,您再跟她谈谈吧。我们把希望都寄托在您身上了,她真的有问题……”
面对这位女孩充满期盼的目光,我十分无奈地说道:“你们把心理医生看得太高了。此时我和你们一样没有办法。你作为张华的同学,如此尽力地帮助她,真令我感动。我想对你说的是你们已经尽力了,张华有自己的家,最好请张华的父母来帮助她。你和你的同学们已经几天没有休息好了,再这样下去,你们的高考也要受影响了。”其实,这话我也是说给张华听的,希望她能明白:同学们能够给她的帮助是有限的,并会影响同学们的高考复习。
“可她不愿意回家,她信任我们。我们劝她后,她的情绪就稳定些。您是心理医生,一定能更好地劝慰她。”这位女孩仍不肯放弃。
我不禁联想到许多所谓的心理医生,凭着自己的一腔热情去帮助别人,结果不仅别人不领情,反而招来许多抱怨。我耐心地劝说道:“现在张华需要父母的关怀,她的父母也需要尽照顾女儿的职责,这个谁也代替不了。如果你们硬要越俎代庖,可能会将事情越弄越糟。”
女孩疑惑不解地看着我,想了好一会才说:“好吧,劝她回家。这点我想我们还是能做到的。”
一是这位女孩的热情感染了我,同时我确实感到张华的情况需要紧急干预,我请她转告张华的父母,下班后我在办公室等他们。
张华的父母来了。我告诉了他们下午张华来诊的情况。
“是啊,是啊!我们也很着急,但她不愿意回家,不愿意见我们,我们也没有办法。医生,您说我们该怎么办,我们听您的。”张母满脸笑容地说。
“没关系,老毛病了。我回去跟她谈谈,她会听我的,没事的。”
张华父母的反应出乎我的预料,一个是把矛盾交给别人,自己没事似的。另一个是把矛盾隐藏起来,不让别人插手。我还是有点不甘心,问道:“张华的情绪很糟,可她不愿意让父母来帮助她,你们认为这是为什么?”
张母答道:“我们给她讲了很多道理,可她就是听不进去,我们真的没有法办。除了她要什么就给她买什么之外,还能有什么办法呢?”
张父说道:“小孩子不懂事,大了就会好的。”
仍然毫无进展。我只好退回到精神科医生的角色进言道:“你女儿现在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,建议给她服点抗焦虑和抗抑郁药物,帮她稳定一下情绪。”
他们欣然接受了这个建议。多数情况下,病人和家属不愿意接受“精神疾病”这个现实,对明显的精神时常也认为只是心理问题,要求做心理治疗,而不愿意看精神科医生。而张华的父母似乎更愿意接受药物的干预,是否意味着他们心理已经接受了女儿患了“精神疾病”的事实?
三天后,张母又来了。
“她服了药后情绪稳定些,但闹着要去上学。我想问一下医生,她能上学吗?”
“我没说过她不能上学。这事最好你们和张华商量决定。你们背着张华做任何决定都会引起她的反感。”精神科医生常常会明确回答这个问题,而心理医生由于担心咨客过于依赖医生,不利于咨客自己去发现和解决问题,一般忌讳给咨客太直接的指导。有些自以为什么都知道的心理医生,常常会自觉或不自觉地去扮演上帝的角色,结果使咨客对心理医生形成依赖,一点小事也要请医生来帮其决定。更坏的情形是当咨客对医生不满时,可能将不好的后果归最于医生的指导,最后落得个好心办坏事,自讨没趣。
“她吵着要回学校,跟我们发脾气,您说我们该怎么办呢?”张母固执地问。
“不知道,不过有一点很清楚:这事不和张华商量是解决不了的。”我一点也不让步。并开始意识到,张华不愿意回家可能和父母过于武断,总是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她有关。
张母终于带着女儿再次来诊。我问她爸爸怎么没来,张母答道:“他很忙,所以没有叫他来。”
“没必要叫他来,他根本就不了解我,来了也白搭。”张华回答。停了一会她又说道:“我已经给父母添了很多的麻烦,真的不想再连累他们了。”前后两句话仿佛从两个人的嘴里说出,前一句象个任性撒娇的小女孩在说话,后一句则象一个成熟客气女人在说话。
经过不长时间的对话,我就明显地感到她们母女间存在很大的交流障碍,仿佛谁都听不见对方的说话,我就象在两个不同的空间分别在于两个人对话。女儿告诉我:父母完全不理解她,就知道给她买东西,而从来不关心她心理在想什么。母亲告诉我:复习考试太紧张,她担心女儿现在的状况适应不了,无论如何,身体是最要紧的。看来,如果不能让她们母女的谈话集中到一个焦点上,是无法讨论任何问题的。于是我对张华引导道:“现在正是高考前的冲刺时期,大家的心理压力一定很大。这对每一个人的心理承受能力都是极大的考验。这时候我们最需要亲人的理解和支持。你说是吗?”
张华瞪大眼睛看着我。我心想,有门,她能注意我说的话了!于是我进一步说道:“在这非常时刻,应该积极地利用一切有利因素帮自己闯过这一关。比如,父母的关心就是……”
“不行,没用!”没等我把话说完,张华就打断我说:“跟他们根本就无法沟通。他们开口就是‘你要什么我们给你买,别的事你不要瞎操心’,根本不管我心里在想什么。”
“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有时是很困难的,尤其是对两代人来说更是如此。你认为父母没有真正关心你。而你父母可能很想关心你,只是不知道如何来关心你。让我们来试一试告诉他们应该怎样做才能帮助你。”
“现在?”
“对,现在。”
张华犹豫地看了看我,有看了看坐在身边的母亲,欲言又止。我点头以示鼓励。张华鼓足勇气,象背台词一样对母亲说道:“妈妈,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。我知道您们总是为我着想,为我好,什么事情都不告诉我,只是拿买东西来搪塞我。其实,我需要您们对我说真话,把您们真实的处世感受告诉我,这也许是一笔最好的财富,不要把您们平时对付顾客的那种虚伪的方式来对我……”
张华越说越激动。张华的母亲努力表现出认真倾听的样子,但身体“语言”却明显在表示拒绝。我们三人呈三角围坐着。张母的脸和身体都对着我,完全不看张华,面部始终保持着微笑的表情,还不时地用目光向我示意,好像在说:“瞧,多幼稚!”
张华终于受不了了,突然跳了起来,冲到墙角边哭边大声叫道:“我面对妈妈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。象演戏一样,太虚伪了。跟她说话还不如对着墙说话痛快。”
张华的举动并不使我感到意外,换了我大概也会受不了的。张母见此状,两手一摊,给我一个眼示:她就是这样,是不是神经有毛病了?我装着什么也没看见,继续全神贯注地听张华诉说。她说了很多很多,渐渐情绪平静了许多。我鼓掌表示祝贺,使她们母女都感到十分困惑。张华问:
“我是不是很可笑?”
“不,我为你感到高兴。这些话以前对你母亲说过吗?”
“没有。” “你把藏在心底的话都说了出来,有什么感觉?”
“感到心里平静了一些。”张华边答边回到自己的座位。
我转向张母问道:“听了女儿的话,您有什么感受?”
张母笑而不答。我暗示道:“她内心这么痛苦,您心里感到难受吗?”
“那当然难受。”张母随口答道。
“可我看见您一直在笑!”我开始进攻了。我也希望撕下她那张始终保持着微笑的面具脸。这一招果然奏效,张母立刻收起了她的笑容,也不再对我递眼色。我决定趁热打铁:“试想您如果对一个人动情地诉说自己内心的痛苦,而这人却一直无动于衷,这时您会怎么想?”张母被我问得心情沉重起来。于是我转向张华问道:“还想继续说吗?”
张华又开始了诉说,这次好像有了一些进展,两人能面对面地对话了。可时间不长,又变成了张华一个人的独白。只见她象长辈训小孩似的滔滔不绝地数落她的母亲,而张母却低着头,一声不吭。我听了一会,就出面终止了这种母女角色完全颠倒的谈话。我对张华说:“让我们听听你母亲的想法好吗?”
张华点头表示同意,并问张母:“您理解我的意思吗?”
“理解。”张母不以为然地回答。
“我说的是什么意思?”张华进一步逼问。
“你是说要我们不要再给你买东西了……”
未等张母说完,张华就跳了起来,大声吼叫道:“我就知道对您们说话等于白搭。您们根本就听不懂我在说什么。我不愿意跟您们说话。你们让我感到恶心,您们太虚伪。”
张母把头地得更下了。尽管我认为非这样不能触动张母,但这种扫尽母亲威信的方法毕竟负面效应太大,于是我开始把矛头转移。我说:“看得出来你现在的心情好多了。今天的谈话让我们切切实实地感受了一次人与人之间交流的困难性。但经验表明,这样的对话往往只能让我们理解交流的困难性的一半……”我故意停顿下来。
“是吗?”张华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我。
由于给了张华一次痛痛快快发泄的机会,她对我的信任度明显提高。我试探着指出她的问题:
“你充分体验了你与母亲交流的困难,我猜想你母亲可能存在和你一样的体验。比如当你母亲说话时,你不是把头扭过去,就是把头低得下下的,常常不等她把话说完就发起火来。”
“是吗?我怎么没感觉到?”
“你想体验一下吗?你来扮演你妈妈,我来学你刚才的样子,体验一下会有什么感觉。”
接着我们开始了角色替代表演。表演进行得很成功,使张华看到了自己存在着与母亲一样的问题。
治疗结束前我总结道:“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比我们想像的还要困难,今天我们只是看到了问题的存在,要想解决它,还需要做很大的努力。要说有什么诀窍的话,那就是学会站在对方的角度看问题。”
最后,张母同意张华明天就去上学,张华也表示周末要回家多和妈妈谈谈心。她俩满意地离开了治疗室。
三个月后,我接到张华的长途电话,她告诉我她现在正在某大学读书。她很感谢我对她的帮助,但她与父母的关系仍不好,她不知到问题出在哪儿,不管如何努力,总是不能很好地与他们沟通。不过她请我不必为她担心,她现在已经不那么在意这些了。
我为张华感到高兴,因为她终于成功地度过了高考非常时期。同时内心也感到一丝遗憾,孩子小时候依恋父母,随着年龄长大,越来越希望独立。但在许多父母的眼里,自己的孩子好像永远长不大,不能把已经长大的孩子当大人看,仍是一唬二骗三耍威,尽管都是出于对孩子的爱,可结果常常是事与愿违。这样的孩子长大后不是胆小懦弱,缺乏独立生活能力,就是离经叛道,把父母看成仇人。张华的故事就是一个警示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