强奸
苏苏死了。
从海港大厦26层纵身跳下,粉身碎骨。
我比其他人先得知这个消息,在那一刹那,我的脑中一片空白,——很久以后才感觉到周身撕裂般疼,仿佛和她一般肝脑涂地,包括后来,我的思维一直是停止的,与死无异。
这么多年来,我们一直是走的最近的朋友,几乎算是形影不离,可我却不知道她为什么选择了这一条路。我还不得不面对苏苏的母亲,她几乎在一夜间老了二十年,白发人送黑发人,这大概是世界上最残忍的事情之一,她看着我。痛断肝肠的嘶喊:“你说这是为什么,为什么呀!”
我不敢直视她的眼睛,只能偷偷地哭,为什么,我也不知道。
我去过海港大厦的二十六层,她的同事说,那一天和往常一样,苏苏上班、看报纸,打电话,后来出去,没多久,听见楼下救伤车的鸣叫撕心裂肺,有人在二十六楼的洗手间窗口直接跳下去,后来才知道那个人是苏苏。
甚至没有人知道她是临时起意,还是蓄谋已久。
从窗口可以看见城市的一角,学校的操场、林立的大厦和远处的山峦以及山后一角蓝海,视野不错;正下方,巨大的排风扇,不断转动着,象是大型的绞肉机,看着都让人毛骨悚然,却不知道一向孱弱的苏苏,哪来的那么大的勇气。
为了和涛分手而想不开,可那已经是半年前的事情了,还是工作上的不如意?可她说,她的生活没有任何变化——
又或者她对生命厌倦了,本来就不需要什么原因。
忽然明白,其实我们两个,并不象外人看起来那么亲密。
的确,我们两个性格差异很大,她比较孩子气,天真任性、喜欢追求一些不着边际的东西,而我却一向现实,我也不止一次的告戒过她,太天真的人,是无法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来的。
是啊,苏苏曾经说,总是梦见自己在飞,或许前世是天使也说不定,那时,我笑她荒唐,现在想起来,也许在跳楼前的一刻,她发现自己长出了天使的翅膀,她想飞出去——然而幻想的双翼毕竟无法承载现实的沉重。26楼的高度,没有一丁点生还的余地,苏苏不给别人和自己留下一丝机会。
又或者,苏苏真的变成天使飞走了也说不定。为了这个原因,我一直没有看苏苏遗体最后一眼。
本来是我们两个人的房间,现在忽然空了下来。
苏苏,你有勇气从那么高的地方义无反顾的跳下来,为什么没有勇气活下去呢?要知道,你不是为自己一个人活着的——再说这种话,已经变地空泛而苍白了,象苏苏散落在地上的纸张,苏苏喜欢漫画,没事的时候会画上几笔,后来,她想辞掉现在这份稳定的工作,到上海专门画漫画,我劝她冷静些,毕竟她年纪不小了,每一步都要为自己打算,替自己负责。
有时,追求自己的理想和嫁给自己所爱的人是一样的,现实让结果面目全非,最后难免理想破灭,爱人也没有了。
苏苏一直爱着她初恋的男友辉,但辉没有考上大学,家里又无权无势,什么也不能给她,她等了辉三年,直到她看见辉一家三口在公园里玩,才知道自己蹉跎了人生中最美丽的青春。后来经人介绍,认识了涛,各方面都不甚出色的男人,我想,苏苏连喜欢他都说不上,但从现实的角度来看,涛是结婚的对象,虽然后来涛还是背叛了她。
仔细想想,苏苏一直是个不快乐的女子,虽然她也算得上美丽与聪慧。
可是,这世界大多美而慧的女人都是不幸福的,苏苏说,她从来没有做过一件她真正想做的事情,而世界上又几个人能作到任意而为呢?
我轻轻地躺在苏苏的床上,浅蓝色的格子床单,小心翼翼,中规中矩,象苏苏的存在,静默地、温和地、讨好地。
枕巾上还有她发丝,她的肉体却已经归为尘埃。
我忽然悲从中来,一直以来,她只有我,我也只有她。泪水渗透着我的身体。恍惚间,又回到了从前,我们不是不快乐的,至少,在孩提的时候,在年少的时候,在梦里的时候
这是海港大厦26层的洗手间,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这里。
窗外是明媚的艳阳天,化妆台前,一个黑衣的女郎蹲在地上哭泣,她哭的那么伤心,以至于整个身体都在抽动着,而那哭声是如此的悲恸欲绝。
“你也是苏苏的朋友吗?”我能发觉她和我一样的心情。
慢慢地,她回过脸,一脸泪痕的苏苏和往日没有区别。
我的心情出奇的平静,苏苏回来看我了,我知道,她在托梦给我。
“你妈妈很伤心,苏苏,为什么要这样?”
苏苏一直哭,我知道她有话要对我说,终于,她说:“你不懂,你一直比我快乐,你不懂。”
“可我们是朋友啊,你为什么不对我说?或许我能帮忙”
苏苏把身体蜷缩成一团,一直颤抖,不知是害怕还是伤心
“我总是被强奸,每一天,每一天,我已经不想在忍受了,除了死,我想不出别的办法”
我怔住了,随之而来的是愤怒和悲哀,我不知道苏苏遭遇了这么多可怕的经历,可怜是苏苏,你可以告诉我,或者寻求保护,又何必逼自己走上绝路呢?
“那个人到底是谁?”我不会放过他。
她幽怨的回过头“你不知道吗一直强奸我的是你啊!”
我吃惊,苏苏,我不明白你是在说什么?
“我无论想做什么,你从来都不答应,你总是批评我,嘲笑我、欺负我,你让我从来没有做过一件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!我觉得,活的好累,但这样跳下去,就轻松了,你看,就是这样”苏苏忽然纵身跳下楼“你永远不能再强奸我了”。
我去抓她,但我抓不住,就象她当时在我面前跳楼一样,我无能为力。
苏苏,我怎么会强奸你,我和你一样是女子啊,何况,我们根本是一个人。
我们根本是一个肉体中的两个灵魂啊。
我目送她的风中消散,泪落如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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